全世界唯一會自己蓋房子的鸚鵡：和尚鸚鵡，與一個等了二十二年的答案

2004 年 12 月 18 日，晃頭晃鳥的討論區上出現一篇標題有點嚇人的文章：〈和尚是否會像福壽螺侵襲破壞台灣生態〉。

底下吵了三十六則。有人說台灣濕冷的冬天牠撐不過去，有人回「life will find a way」。一位叫 rockdove 的鳥友則貼出第一手觀察：他家附近半年來一直有一隻野生的和尚鸚鵡，長得挺健壯，開始對他養的母紅額獻殷勤，還把他種的花拆了一地，在紅額籠子旁邊蓋起自己的違建窩。

未完成的和尚窩被我拆了…我反對…

整串的結論停在鳥友 0516 的一句話：「目前雖然沒有發現和尚鸚鵡在台灣野外繁殖成功的記錄，但並非不可能。」

二十二年後的今天，這個問題有答案了。

牠叫和尚鸚鵡（英文俗名 Monk Parakeet 或 Quaker Parrot，學名 Myiopsitta monachus）。名字來自牠灰色的臉跟胸口，看起來像修士的頭巾，monachus 在拉丁文裡就是「修士」的意思。這篇要講的，是牠為什麼能贏：一個關於築巢的故事，還有站上這群人在二十幾年前，就已經看見了什麼。

全世界唯一會自己蓋房子的鸚鵡

照片：Bernard DUPONT，CC BY-SA 2.0（原圖）

鸚鵡幾乎都住樹洞。這是牠們最大的限制：沒有現成的洞，就沒有家，族群的數量被老樹的數量卡死。

和尚鸚鵡是唯一的例外。牠用樹枝自己編巢，而且一年到頭都住在裡面，不是繁殖季才用。這在整個鸚鵡科裡是獨一份。

更特別的是，牠蓋的不是一戶，是一整棟公寓。新成家的一對會把巢直接蓋在鄰居的巢旁邊，一代一代往外長。一個巢體常見二十個巢室，紀錄上的極端案例超過兩百個。這種結構重得可觀，有時候會把樹枝壓垮。

每一戶的格局都一樣，分三段：最裡面是產卵孵蛋的臥房，中間是幼鳥長大的育嬰室，最外面是門廊。門廊不是裝飾，是防禦工事。負鼠之類的入侵者從外面爬進來的時候，親鳥有時間衝出去把牠趕走。

蓋房子蓋久了，牠變成了房東。研究記錄過黃嘴鴨、樹鴨、斑翅小隼這些完全不相干的物種搬進和尚鸚鵡的空巢室，甚至還有哺乳類。學術上給了牠一個正式的頭銜：nest-site facilitator，生態系工程師。在南美洲，牠等於是替整個社區蓋了國宅。

蓋房子的本能，在客廳裡長這樣

照片：NEFERTITI（晃頭晃鳥會員相簿，2004）

問題是，這個本能不會因為住進籠子就關掉。

2004 年 3 月，站上的 NEFERTITI 發了一篇文，標題很直白：〈養和尚的請小心〉。她家的和尚叫阿難，發情之後開始對所有可以編織的東西著迷：紙張、線、毛髮，連條狀的玩具都能甩到籠子外面纏好幾圈。

然後牠開始收集毛髮。

我朋友伸出他的玉手告訴我……妳看，妳們家阿難把我手指上的手毛都拔光了……這算無痛除毛嗎？

阿難不拔自己的毛，牠很愛惜羽毛。牠拔的是人的：眉毛、睫毛、頭髮，還有爸爸沒剃乾淨的鬍渣。文獻上寫「唯一會築巢的鸚鵡」，站上的鳥友則是拿自己的眉毛付了學費。

要養一隻，這件事得先知道。給牠夠多可以啃、可以編的素材，本能有出口，牠就不會來拆你。

點頭、搖頭、咩咩叫的小和尚

照片：puppycheng（晃頭晃鳥會員相簿，2007）

2007 年 5 月，鳥友 puppycheng 貼了一張九隻和尚幼鳥擠在一起的照片，說明是這樣寫的：

9 個小和尚，放飯的時候咩咩咩聲此起彼落，不斷地點頭、擺動翅膀，跳著ㄋㄟㄋㄟ舞，超迷人的。

這個站叫晃頭晃鳥，講的就是這件事。和尚幼鳥討奶的時候會拚命點頭、搖頭、擺翅膀，站上的人管這叫吃奶舞。2004 年有人在討論區問〈和尚先點頭再搖頭?〉，底下老鳥友的回覆是：記得用相機錄起來，牠只有小時候會這樣。

長大之後，換成另一種本事。和尚鸚鵡是中小型鸚鵡裡學話能力最好的，五十個字以上不稀奇，而且常常用在對的場合。站上有人家的和尚兩個多月就會叫自己的名字「寶寶」，還分得出主人在叫牠、還是在叫旁邊那隻小太陽。有人家的叫葛大傻，最先學會的是一個字的髒話。有人家的吃飽了會學小狗汪汪叫。

還有那個笑聲。站上形容牠的笑，用的詞是「賤賤笑」，二十年來出現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同一個意思。

大格、小格，和 2006 年的那場崩盤

照片：NEFERTITI（晃頭晃鳥會員相簿，2004）

台灣的鳥市把和尚分成「大格」跟「小格」，這是本地獨有的講法，國外資料查不到。它其實對應的是亞種：最常見的指名亞種 M. m. monachus 可以到三十公分，而 calita、cotorra 這些亞種只有二十七公分上下。

因為大格的價格是小格的兩倍，鳥販一律說自己的是大格。2004 年站上的 renru2000 講得很白：不少人買到中等體型的就以為是大格，「都當了冤大頭」。他的建議是買中鳥，那時候體格已經看得出來。

照片：F-ZR（晃頭晃鳥會員相簿，2004）

顏色也有變化。綠色其實是黃色素疊在藍色的結構色上疊出來的，把黃色拿掉就是藍和尚，把藍色拿掉就是黃化（lutino）。藍色是單純的隱性遺傳，黃化、肉桂、pallid、白化則是性聯遺傳。理論上虎皮鸚鵡有的變種，和尚身上都可能出現。站上 2004 年就有人貼出肉桂藍和尚的照片了。

然後是 2006 年 7 月，鳥友 joola 開了一篇：〈大家猜和尚會跌到多少價位？〉

那年十天大的幼鳥掉到一千元。整串裡最痛的一句話來自 meimei：

即使，牠有再高的寵物性、學語能力……都比不上產量大對價格的衝擊。

讓和尚成為好寵物的每一個特質：好養、強健、多產、一年生好幾窩，正好就是讓牠不值錢的原因。這個站的交流版上，提到和尚的文章從 2002 年的四十六篇一路長到 2007 年的七百篇。那條曲線既是一部台灣寵物鳥市場史，也是一份警告。

二十二年後的答案

同一串價格討論裡，鳥友 tomc 補了一段別的：

冬季來臨時，成群鸚鵡由山上飛到山下，在玉米田吃玉米的情形，不知大家有沒有看過呢？

這句話寫在 2006 年的台灣。而在和尚鸚鵡的原生地阿根廷，牠正是最主要的農業害鳥之一，吃的就是向日葵、玉米跟高粱。1970 年代曾經有百分之四十五的災損報告，後來比較嚴謹的調查數字低得多，向日葵約百分之四、玉米約百分之一，但爭議從沒停過。

牠在全世界的擴散，靠的都是同一招：不需要樹洞。1960 年代進入美國，1980 年代進入歐洲，現在美洲、歐洲、以色列、日本、韓國都找得到牠。因為不必找洞，牠可以把巢蓋在電塔、變電所、基地台上。2001 年南佛羅里達五個月內就因此發生一百九十八次停電，電力公司損失二十二萬美元。把巢拆掉沒有用，牠們幾乎立刻蓋回來。美國現在有十二個州禁止飼養和尚鸚鵡，包括加州、康乃狄克、賓州跟夏威夷。

那台灣呢？

翻開全球生物多樣性資訊機構（GBIF）匯集的賞鳥記錄，和尚鸚鵡在台灣總共留下八十二筆野外目擊，最早一筆是 2014 年 9 月的新北青潭。而超過一半，五十筆，全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金門的烈嶼，也就是小金門。

牠 2016 年第一次出現在烈嶼的陵水湖，之後 2021 到 2024 年，一再被記錄在陵水湖、習山湖公園、菱湖水庫這一帶。同一座小島，同幾片水域，八年。

但關鍵在數字。每一筆記錄都只有一隻或兩隻，最多的一次是三隻。

牠在那裡活了下來，卻始終沒有變成一群。中華民國野鳥學會的臺灣外來種鳥類名錄到今天仍然把和尚鸚鵡列在「逃逸種」，跟另外二十幾種鸚鵡一起。那份名錄裡真正被認定已建立穩定族群的十九個鳥種，一隻鸚鵡都沒有。

牠沒有變成福壽螺。但這不是因為牠做不到。牠在會下雪的芝加哥跟紐約都活得好好的，台灣的冬天對牠不算什麼。差別在別的地方，而 2004 年那串討論裡，鳥友 aliesan 早就講出來了：

在台灣只要有經濟價值的野生動物，要量產絕對有一定的困難度，除非不值錢，否則再陡的懸崖只要有鳥巢，也一定有人會去抓的。

所以 jacky0813 在 2004 年問的那個問題，二十二年後的答案是：還沒有。但小金門湖邊那一兩隻，已經在那裡待了八年。

想養一隻回家？先做好這些功課

• 給牠東西拆。 築巢本能關不掉。備足啃咬玩具、無毒紙條、天然樹枝，讓本能有出口，不然被拆的是你的家具跟眉毛。
• 叫聲要先有心理準備。 這是和尚最大的缺點，也是站上二十年來的共識。牠的嘎嘎聲相當刺耳，手養鳥多半集中在清晨跟傍晚，但音量不小，住公寓要先評估。
• 牠會說話，而且愛講。 六個月大左右就可能開口，還會自言自語練習。這是優點，也代表牠需要有人跟牠互動。
• 群居的鳥不適合被冷落。 長期一隻鳥孤單關著容易出現拔毛跟行為問題。要嘛你有時間，要嘛給牠一個伴。
• 這是二十到三十年的承諾。 圈養的和尚鸚鵡可以活到三十歲。想清楚再開始。
• 絕對不要讓牠飛出去。 這不只是為了牠好，也是台灣還沒變成西班牙的原因之一。

最後

和尚鸚鵡教我們的事，其實不在南美洲的樹上。

它在一個二十二年前的討論串裡：一群自己養鳥的人，主動追問自己養的鳥會不會傷害這座島。有人主張撲殺太野蠻，有人說「野生的歸野生，籠養的歸籠養」，有人說錯不在鳥，錯在把牠放出去的人。沒有誰要求他們這樣做。

而講得最準的，是 avonchen 那句最樸素的話：

我想我能作的就是，保護我家的鳥兒們，別飛走。

下次你在路邊看到一團亂糟糟的樹枝，比喜鵲的窩大上好幾倍，抬頭多看兩眼。那不是垃圾，是一隻鸚鵡在做全世界只有牠會做的事：自己蓋一個家。

牠會不會在這裡蓋第二個、第三個，其實不取決於牠。

資料來源：Cornell Lab of Ornithology（Birds of the World）、IUCN Global Invasive Species Database、中華民國野鳥學會臺灣外來種鳥類名錄、GBIF 與 eBird 台灣目擊記錄、USDA APHIS、MDPI Biology（The Role of Monk Parakeets as Nest-Site Facilitators）、Wikipedia，以及晃頭晃鳥討論區與會員相簿 2002 至 2008 年的貼文。首圖：Kevin Jones，CC BY 2.0，其餘照片版權見各圖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