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鸚鵡,不會飛,晚上才出來活動,走路搖搖擺擺像顆會呼吸的青苔球,遇到危險不是逃跑而是「定格」裝成一叢草。牠是全世界最重的鸚鵡,最重可以到 4 公斤;牠可能活超過 90 歲,比養牠的人還長命;牠身上還帶著一股甜甜的、像蜂蜜或熟花香的氣味。
牠叫鴞鸚鵡(Kākāpō),只住在紐西蘭。而牠的故事,是一場差點就演成滅絕、最後靠人類拼了命才逆轉的戲。其中最不可思議的一段是:這種鳥的繁殖,竟然跟森林裡的一棵樹綁在一起。那棵樹不結果,牠們就不生小孩。
一隻「放棄飛行」的鸚鵡

示意圖:Phill Brown / Unsplash
要理解鴞鸚鵡為什麼這麼奇怪,得先理解紐西蘭這塊土地。
在人類到來之前,紐西蘭沒有陸生哺乳類掠食者,沒有貓、沒有黃鼠狼、沒有蛇。天上頂多有猛禽。在這樣一座「沒有天敵的天堂」裡,飛行反而變成一件划不來的事:飛行要維持強壯的胸肌、要消耗大量能量。於是鴞鸚鵡走上一條和多數鳥類相反的演化路,慢慢把翅膀退化成只夠用來保持平衡、從樹上跳下時當降落傘,身體則越長越重,把生活重心整個搬到地面上。
牠變成夜行性,靠敏銳的嗅覺在黑夜的森林裡找葉子、種子、果實吃。牠那身斑駁的苔綠色羽毛,在紐西蘭的原生林裡是完美的偽裝。遇到威脅時,牠的求生策略就是靜止不動,融進背景。
這一整套設計,在一個沒有地面掠食者的世界裡,聰明得無懈可擊。問題是:這個世界後來變了。
跟一棵樹談的戀愛

照片:Kimberley Collins,CC BY 2.0
鴞鸚鵡最迷人的一件事,是牠的繁殖節奏。
大多數鳥每年都會繁殖。鴞鸚鵡不是。牠們平均每 2 到 4 年才繁殖一次,而且不是看心情,是看一棵樹:陸均松(rimu,學名 Dacrydium cupressinum),紐西蘭原生的針葉樹。
陸均松 不是每年都大量結果。它會「大結果」(masting):累積好幾年的能量,某一年突然滿樹掛果,然後又沉寂幾年。鴞鸚鵡似乎能預先感知到這種豐年,只有在 陸均松 結實纍纍的那一年,牠們才會啟動繁殖。母鳥還要靠 陸均松 的果實來餵養雛鳥。
換句話說,這種鳥把整個族群的未來,壓在一棵樹幾年一次的心情上。豐年來了,牠們才戀愛、才生蛋、才育雛;荒年,整座島的鴞鸚鵡可以好幾年一顆蛋都不下。這在演化上原本行得通:族群穩定、壽命超長、天敵又少,慢慢生也無所謂。但當危機來臨、需要牠們「趕快多生一點」時,這套慢節奏就成了致命傷。
深夜森林裡的「重低音」
到了 陸均松 豐年,公鳥會上演鳥類世界裡數一數二奇特的求偶秀。
公鳥們會各自爬上山脊高處,在地上挖出一個個碗狀的淺坑(bowl),坑深約 10 公分,剛好裝得下半公尺長的自己,還會清出幾條連接的小徑。這一整組「碗與小徑系統」常常沿著岩壁或樹幹旁邊挖,因為石壁能反射、放大聲音。好幾隻公鳥的碗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公共的求偶場,這種制度叫做 lek(來自瑞典文的「玩耍」)。
然後,重頭戲來了。從 12 月到隔年 3 月,公鳥每晚坐進自己的碗裡,把胸腔的氣囊像氣球一樣充飽,發出一種極低頻的「boom」:每隔兩秒左右一聲,像遠方的霧笛、像重低音喇叭,一次可以連續轟上一整個小時,整晚不停。這種低頻聲音能傳好幾公里遠,在寂靜的紐西蘭夜裡,母鳥循聲而來。
一隻公鳥,可以在一個繁殖季裡對著黑夜「boom」上千個小時,只為了吸引母鳥走過來。而牠們一生要這樣等上好多年,只為了那幾個 陸均松 結果的夜晚。
天堂崩塌

示意圖:Wim Hovens / Unsplash
一百多年前,鴞鸚鵡可能有多達 50 萬隻,光是史都華島(Stewart Island / Rakiura)就有近三千隻的紀錄。
然後人類來了,還帶來了牠們從未見過的東西。
先是玻里尼西亞人,接著是歐洲人,森林被大量清除;人類帶來的負鼠和鹿吃光了森林裡的食物;而真正毀滅性的,是貓、鼬(白鼬)和老鼠。對一種在地上築巢、遇到危險只會定格不動、身上還散發著甜甜氣味的鳥來說,這些掠食者簡直是量身打造的死神。那股原本是偽裝一部分的體味,反而變成引導掠食者找到牠的信號。母鳥晚上離巢覓食時,巢裡的蛋和雛鳥完全無力抵抗。
到了 1960 年代,人們一度以為鴞鸚鵡已經滅絕了。
從 51 隻手上搶回來

照片:Kimberley Collins,CC BY 2.0
轉機出現在 1970 年代。
先是在偏遠的峽灣區(Fiordland)找到一些個體,但清一色是公鳥,沒有母鳥,等於沒有未來。其中一隻 1975 年在 Milford 附近捕獲的公鳥,被取名為「Richard Henry」,後來成了保育史上的傳奇。牠在 2010 年過世時,推估年齡約 80 歲。
真正的希望在 1977 年降臨:人們在史都華島南部聽見大量公鳥在夜裡 booming,估計約有 200 隻,而且 1980 年確認了:這裡有母鳥。族群還在。
但史都華島上有野貓,鴞鸚鵡正在快速消失。保育團隊做了一個艱難卻關鍵的決定:把倖存的鳥一隻一隻抓起來,搬到完全沒有掠食者的離島上。從 1980 到 1997 年,牠們陸續被撤退到 Codfish Island(Whenua Hou)、Maud Island、小巴里爾島等避難所。
即使如此,族群還是一路下滑,到 1995 年只剩下 51 隻。整個物種的命運,就掛在這 51 隻鳥身上。
那棵樹的兩難

照片:紐西蘭保育部 DOC,CC BY 2.0
把鳥搬到安全的島,救了牠們一命,卻也帶出一個沒人料到的難題,而這正是整個故事最讓人揪心的一段。
安全的離島雖然沒有貓和鼬,但島上不一定有 陸均松,或 陸均松 不夠多。而我們已經知道:沒有 陸均松 大結果,鴞鸚鵡就不繁殖。於是保育人員陷入一種荒謬的處境:鳥保住了,但牠們住的地方,那棵決定牠們生不生小孩的樹,可能根本不夠。哪一年 陸均松 結果、結多少,幾乎就決定了那一年會不會有新的鴞鸚鵡誕生。
於是紐西蘭的保育團隊,成了世界上照顧得最無微不至的一群人。他們數 陸均松 的果實來預測繁殖季;在豐年來臨時給母鳥補充食物;每一顆蛋、每一隻雛鳥都被監控;甚至連人工授精都用上了:因為近親繁殖讓超過一半的蛋根本無法受精。每一隻鴞鸚鵡都有名字、有紀錄、有牠自己的故事。
努力有了回報。到了 2019 年,一次 陸均松 大豐年配上密集的人工照護,催出了破紀錄的 73 隻雛鳥。而到 2026 年的繁殖季,族群已經從谷底的 51 隻,回升到 236 隻。
一隻爬到攝影師頭上的鳥
如果你覺得這個故事有點眼熟,你可能看過牠。
2009 年,BBC 紀錄片《Last Chance to See》裡,一隻名叫 Sirocco 的公鴞鸚鵡,當著英國演員 Stephen Fry 和動物學家的面,直接爬到攝影師的頭上「求偶」,那段畫面紅遍全世界。Sirocco 從此成了紐西蘭的保育代言鳥,甚至有自己的官方社群帳號。牠讓全世界看見:這種胖胖的、不會飛的、聞起來甜甜的鸚鵡,值得被記住,也值得被救。
為什麼這隻鳥值得我們認識
對愛鳥的人來說,鴞鸚鵡是一面鏡子。
牠提醒我們,一種鳥的每一個特徵:不會飛、夜行、體味、慢繁殖:都是牠和牠所在環境幾百萬年來一起寫下的答案。這些答案在對的世界裡是完美的,一旦世界被外來者改寫,同樣的特徵可能瞬間變成弱點。貓、老鼠、棲地破壞,這些不是遙遠的異國問題,而是全世界島嶼鳥類共同的命運。
牠也提醒我們,滅絕不是必然。51 隻可以變回 236 隻,只要有人願意去數一棵樹的果實、守著每一顆蛋、記住每一隻鳥的名字。
下次你看著自己養的鸚鵡,不妨想想這隻遠在紐西蘭、正等著一棵樹開花結果的胖親戚。牠的故事還沒寫完,而結局,某種程度上,取決於我們願不願意繼續在乎。
資料來源:紐西蘭保育部(DOC)Kākāpō Recovery、New Zealand Birds Online、Te Ara 紐西蘭大百科、Wikipedia、BBC《Last Chance to See》、National Geographic、New Zealand Geographic。

